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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作人说,5·12遇难孩子,是我们所有中国人的孩子;如今,让我们说,谭作人的孩子,也是我们大家的孩子!请转发此稿,大家一起声援谭小蒙!
譚家有女初長成
艾曉明
譚作人一審判決,作人被關監五年。塵埃落定,我也要打道回府。臨行前,我跟王慶華說,我想見見孩子們,請她們吃頓飯。
慶華說,暢暢晚上還沒下班。小蒙不見你。
我說這年頭是不是見鬼了,一個背攝像機的人,社會地位落了好几十丈,青紅幫喊打喊殺,求見個孩子都這么難。我說,你再打電話,我不是為了小蒙出鏡,只是吃頓飯,過年了嘛。慶華打開手機,繼而轉述,小蒙說:哎呀,能不能不吃飯嘛。
第一次見到小蒙,是2009年5·12周 年祭前夕,作人已被拘留一個多月,這是我第一次去到譚作人的家。在此之前,我知道譚作人的父親是川大曆史系知名教授,后來我在網頁上看到,其父譚英華先 生,祖籍湖南,博古通今、學貫中西,是川大西方史學史研究的奠基者。而此前和作人聊天時,我只記得一件趣聞,譚先生的研究領域之一是民族關系,其《明代對 藏關系考》手稿如今流落在北京的舊貨市場潘家園。如今再查譚英華,不翻牆得名目三條,翻牆得108條,多數網頁顯示無法打開。此中天機天知道。
在川大校園一棟舊樓里,我進了作人的家——譚英華先生留下的三居室。為作人插刀的小白狗跑過來,狗背上少了一大片毛,針線刀疤曆曆在目。小蒙蝸居于一小間,埋頭電腦游戲。作人那間黑燈瞎火,窗上掛了布簾子。然而,一盞小小的節能燈,也足以讓我看清作人的清貧。
這 個清貧,怎么說呢?如果你知道當年的五七干校,作人那間書房,就跟五七干校差不多,一個破桌子,上面連接着書架,堆放着很多手稿,在每個架上,貼了几個標 簽“項目”、“策划”等。右手邊是一個近乎歪倒的沙發,豎着的部分是貓狗鷹爪拳的練武之地,放平了就是作人的臥榻。這屋子的家具,老實說,全部扔到外面草 地上,估計沒有人撿。慶華在自己的那間臥室點亮了燈,房間里響着個老式的破電視。作人家的其他角落我就不一一介紹了,你能想到五七干校的簡陋,那就再加個 亂字。作人就是在這里寫作思考,表達着他對四川成都的大愛大慟。我建議成都公檢法以及所有公務員考核增加一個環節,參觀顛覆國家罪犯譚作人居室。在這里, 你立即就能找到思想良心犯和竊國大盜的根本距離。
我 想再見小蒙,因為在紀錄片《公民調查》中,使用了對小蒙的釆訪;我想要謝謝她,還想告訴她觀眾的認同。我聽說張思之大律師看過,為孩子對爸爸的理解而感 動。但慶華說小蒙不喜歡,認為拍得太難看了。那是自然,拍誰的后腦勺也好不了。我在小蒙房間,原非執意釆訪,更不想迫使她面對鏡頭。一個不滿16歲的孩子,忽然間爸爸被一大堆警察抓走,這個顛倒的世界,孩子如何解釋?
1969年, 我在小蒙的年齡,我的父親,也是學校里的現行反革命。那年的革命委員會,不知從哪里學來一招,在一次批判會上,把我叫到現場。我父親坐在哪里低頭不語,周 圍人一個接一個批判他的過去。其中有一個問題讓我如坐針氈:那年你在國民黨軍隊,一炮炸死了多少人?晚上回到家里,我鼓足了勇氣走過去說:爸你就交代了 吧。我爸長嘆:該交代的都交代了,我不能瞎說,瞎說要負責任的啊。
2009年,四十年過去,九零后的譚小蒙,在電腦上敲擊游戲,屏幕上,一群驃騎兵策馬奔突,那是譚作人被捕時的情形。她目睹警察進門、抄家、把作人帶走。在電腦前她給媽媽報信,慶華說:你把門打開(可以聽見那邊抄家的聲音),告訴他們,你們要把我爸帶走,一定要告訴我媽。
九零后的譚小蒙,在爸爸身邊生活不到16年。從1993年到2009年, 這些年,譚作人做過政府策划、當過成都市“十佳市民”,也買過破車掙過錢。熟悉譚作人的都知道,他要去發財,絕對不是沒那個本事,只是心不在焉。正如王慶 華所說:二十多年了,譚作人對國家的大忠遠遠多于對小家的小孝。他數次哀嘆:太對不起家人了!我勸慰他:自古忠孝難兩全,大忠即為大孝。
在王慶華的文章里,我看到小蒙給爸爸的信:
爸:五月十五快到了,提前祝你生日快樂,并給你講一個兒時聽過的童話故事。在一個國家,有一個國王和三個公主。一天國王問三個公主:‘你們有多愛我?‘大公主說:‘我象愛蜜糖一樣愛您。‘二公主說:‘我象愛花朵一樣愛您。‘國王聽后十分滿意。問到三公主時,三公主說:‘我象愛鹽一樣愛您。‘國 王一聽勃然大怒,立刻下令將三公主關進牢房。故事講到這里,我不禁一陣悲哀。不知三公主被她最愛的父親關進牢里,心中是怎樣的悽涼?明明如此愛着父親,只 是愛的方式不同,不象其他公主那樣甜言蜜語,就被下了大牢。三公主何罪之有?其實這個故事有個相當好的結局。一個鄰國的國王聽說了此事,便向三公主的父親 發出邀請參加一個盛典,
席 間很多佳肴。一嘗,味如嚼蠟。這時有人告訴他:菜里都沒有放鹽!國王恍然大悟,原來渺小的鹽不甜不香,卻是最必不可少的一部分。國王馬上回宮下令釋放三公 主。從此以后,三公主得到國王最多的寵愛。這是有名的童話《鹽之公主》。故事有個好結局,但現實生活中的結局令人嘆息。國王能良心發現嗎?悲哀!你的家人 和朋友、貓貓狗狗、花花草草依舊思念你,願大家的關心能如清風,在炎夏給你帶來一絲清涼。你的女兒。
記得在王康先生的文章里有曰:四川是中國的鹽;小蒙的信讓我想到:作人是四川的鹽。而在五十五歲生日的第二天,作人在溫江看守所寫下這樣的回復:
我的女兒:此間規則為逢十發信,但我等不及了。面對你送上的生日禮物—-一封充滿大愛的家信和100元錢,我失眠了。我無數次披衣而起,仰望鐵條分割的夜,想念同城異地的你!此刻的我,再一次明白了一個道理:有的‘近‘,其實很遠;有的‘遠‘,實在太近!我們分別已經50天整,但我卻時時在在地感覺到,我每一天都能看見你…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價值,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運。我們這一代人,是集體主義的產物。這是宿命也是一種使命—-因為集體。有集體的或者公共的價值需要傳遞下去。有人選擇了這件工作,使命就可能成為史命—-一 種曆史的創造和命定。這并不等于說個體的價值不重要。在二元乃至多元的文明中,集體和個體各自存在,相安無事,共生共存。在我為人人向人人為我的轉型期 中,需要兩個以上的聲音。當三公主的鹽成為稀缺資源的時候,我們這一代人,應該有人慚愧。因此,三公主選擇了看見和說出,他不會感到委屈,請你放心。心, 就是為了給予,伴隨着一滴眼淚(泰戈爾)。這支歌曲,是大家的。這滴眼淚,是自己的—-或者說,是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共有的。我可以毫無愧色地說:我對得起這個社會。但我對不起你們—-我最親最愛的人。你們,就是我的眼淚。……想念你的爸爸。
月明星稀,我們在冷颼颼的校園里漫走,慶華說,2月9日清晨她從夢中驚醒,夢見譚作人回家了,直接開門而進。她驚呼,作人你怎么不拿鑰匙?醒來就想糟了,夢都是反的。
我就是這樣,再一次來到作人的家,我說,我不要做釆訪,也不需要拍攝,我只是想看看孩子。我理解慶華所說,16歲的孩子,最不喜和大人相處,躲還躲不贏,也不要吃飯。我16歲時,比她還要煩大人。但我們依然在寒風中走了很遠,走進這棟小樓,這個讓作人魂牽夢繞的屋子。小蒙出來叫阿姨好,我罵慶華造謠可恥,誰說小蒙不見我。
和我上次來時相比,屋里點上了明亮的節能燈,堂堂地照耀着聊聊可數的舊家具。書架上的稿紙,一摞摞都已褪色。也真是奇了怪了,這么多項目策划警察都不要,在人家電腦里挖了封電子郵件,判他個五年監禁。更何況,電腦還是從房間里偷出去的!
慶華拿東西給我看,打開的衣櫃,所有的衣物折疊得整整齊齊;而且,慶華強調說:折了兩遍。第一遍是作人走后,全部洗淨疊好。第二遍是樓上漏水,全部重洗、重疊。就在一天之前,不是有風傳作人判二緩三嗎?還有人准備放鞭炮呢。
慶 華給我看的東西,我再次建議將來的中國曆史博物館予以珍藏(上一次我建議收藏的是映秀小學生馬馮艷的作文)。慶華說,六十大慶,有傳說上千人將在天府廣場 打醬油,戴口罩,穿件作人衣。這個謠言把警察害苦了,滿城尋找白衣裳。我眼前出現了電腦游戲中的場景,金戈鐵馬,氣吞萬里如虎;其實那日天府廣場歲月靜 好,也沒有車逆行。倒是一位叫大爺的人絞盡腦汁,找出來十件衣裳,成全了警察壯舉。
這 一天四川大學校園里花紅草綠,歡樂祥和。誰也沒有想到的是,豆蔻年華的譚小蒙,自己決定要打一趟醬油了。小蒙把老媽打包裹緊的衣裳拿出來,那是從一個爺們 身上扒下來的,后面簽着他的惡名;歪歪倒倒的,看來文化不高,連個名字也不會寫。反過來,衣裳正面是一張單純的臉,一雙干淨的眼睛凝視着路人。
小 蒙在這衣裳上面加上一行字:中國的心,心是畫的,里面還有個笑臉。又在右側豎着寫上:他有何罪,后面畫了三個問號。在右邊最上角,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十字。 小蒙接着寫下四個擲地有聲的字:還他自由。畫成,把這件二百多斤高頭大馬穿過的衫子套過了頭,施施然、翩翩婷婷,在校園里招搖過市。
總人口一千多萬的成都,就這樣出現了傳言中的白衣示威者。王慶華接到片警好几個電話,只是不明白何罪之有,她穿的衣裳上是她爸爸,侵犯了誰的肖像權嗎?
在那篇寫于8月6日譚作人一審開庭前的文章里,慶華說:直至今日我仍然堅信,他那么愛的國家無論如何不會判他“顛覆“之罪!慶華的信仰落了空,連小蒙的小朋友也不如。四十年前,我爸爸當反革命時,我經曆了實實在在的唾棄;而小蒙的朋友們卻在喊:譚爸爸,加油!
開 庭時,小蒙被攔截在庭外,這次判決,小蒙依然沒有見到譚作人。當警察排成人牆推走律師和釆訪者時,小蒙在母親身邊,高高舉起了手機,她拍下了這曆史性的一 幕。一位警官婉言相勸:妹妹,不要拍。小蒙說,我要拍,我就要拍。慶華說,你們判她爸爸坐牢五年,她為什么不能拍。律師說,你們是刑警、交警還是法警,這 里沒有治安案件、沒有交通事故也不屬于法庭。慶華還說:脫了衣服你們跟我們是一樣的。一位警官居然應道:我們是一樣的。
不,不一樣。法庭內外、大牆之下,譚作人和親人咫尺天涯。他能見到的只有律師,而律師再也無法錄像,作人也不能托他們帶封家信。他的手現在被銬在會見室的鐵椅子上了,律師給我們學他偏着腦袋湊到手上抽煙的模樣,嘴里川腔說溝日滴判得太重了。
五年后,作人是六十歲,小蒙是二十一歲的少女。這是怎樣的五年呢?也許應該用土匪冉家的狗(它叫狄更斯)來說明:這是最好的時代,這是最壞的時代,這是智慧的時代,這是愚蠢的時代;這是信仰的時期,這是懷疑的時期;這是光明的季節,這是黑暗的季節;這是希望之春,這是失望之冬;人們面前有着各樣事物,人們面前一無所有;人們正在直登天堂;人們正在直下地獄。
慶華將帶孩子去外婆家過年,作人在鐵窗內等待或者不等待二審宣判。斗轉星移,世界在九零后、零零后手中。我們注定灰飛煙滅,他們勢必如日中天;竊聽或風暴,遭遇青春之猛烈,可堪匹敵?我為五年之始的譚小蒙留影,等待作人出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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